念难逃

第二天一早，林砚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

妈妈昨晚新买的橘子糖躺在最底层，透明的糖纸裹着橙**的糖块，在晨光里泛着亮晶晶的光。

他数了数，一共五颗，小心翼翼地揣了两颗在裤兜里，指尖反复摩挲着糖纸，沙沙的声响像藏着一个秘密。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看见苏念己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还是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铅笔在指尖转得飞快，却一个字也没写——林砚注意到，她的橡皮擦在同一个地方蹭了很久，纸面都起了毛边。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兜里的橘子糖，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

七岁的小孩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开，喉咙发紧，连一句“早啊”都说不出口。

他想起前世那个模糊的影子，想起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忽然鼓起勇气，低着头往她座位走。

“那个……”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苏念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慌比昨天更甚，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地上，滚到林砚脚边。

林砚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笔杆，就听见她急促地说：“我自己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发颤的尾音，像受惊的小兽。

林砚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飞快地捡起铅笔，重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害怕什么。

裤兜里的橘子糖硌得慌。

他忽然想起昨天放学，她回头时眼里的惊慌。

她是不是……不喜欢被人靠近？

可他记得，前世的她不是这样的。

记忆碎片里，她会笑着递给他东西，会追着他跑，阳光落在她眼角的痣上，亮得像星星。

是哪里不一样了？

林砚捏着糖纸，指尖沁出薄汗。

他想不通，只能笨拙地把一颗橘子糖放在她的练习册旁，声音依旧发紧：“给你。”

苏念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有看那颗糖，也没有看林砚，只是盯着练习册上被擦得模糊的字迹，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不要。”

“为什么？”

林砚脱口而出，“这个很甜的。”

他记得她喜欢的。

记忆里那颗融化的橘子糖，甜得发苦，却让他记了二十多年。

苏念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他期待的欢喜，只有一片茫然的抗拒。

她看着他，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落在那颗橘子糖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喜欢橘子味。”

林砚的心脏像被**了一下。

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

他愣在原地，看着苏念把那颗糖推了回来，推得很远，像是在推开什么脏东西。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糖纸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原来记忆是会骗人的。

他以为的“她喜欢”，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上课铃响了，林砚默默地捡起那颗被退回的橘子糖，塞进裤兜。

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边角硌着掌心，像一根细小的刺。

一整天，他都没再看苏念。

放学时，同桌的羊角辫女孩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林砚，你知道吗？

新来的苏念好可怜哦，她爸爸妈妈离婚了，她跟奶奶住，昨天我还看见***在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呢。”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她不是不喜欢被靠近，是怕被人看见她的窘迫。

他想起她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想起她总是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她拒绝橘子糖时那双空荡荡的眼睛。

那些他以为的“抗拒”，其实是小心翼翼的自我保护。

他又想起前世那个冬天，她递过来的热水袋。

那时的她，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藏起了所有的委屈，只把一点点温暖分给了他？

“喂，你发什么呆啊？”

同桌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林砚没说话，抓起书包就往教室外跑。

他看见苏念己经走出校门了，还是沿着墙根慢慢走，书包在背后晃悠，看起来轻飘飘的，像是没装几本书。

这次，林砚没有犹豫，迈开小腿追了上去。

“苏念！”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在傍晚的巷子里荡开。

苏念猛地回头，看到是他，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

“你等等！”

林砚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在一个拐角追上了她。

他把兜里剩下的那颗橘子糖掏出来，塞进她手里，不等她拒绝，就急急忙忙地说：“这个……不是橘子味的！”

他撒谎了。

那颗糖和早上的一样，都是橘子味的。

但他看着苏念愣住的脸，看着她手里被捏紧的糖纸，忽然觉得，哪怕是谎言，也想让她收下这一点点甜。

苏念低头看着掌心的糖，又抬头看他。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眼角的那颗小痣清晰了些，像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糖攥得更紧，转身跑进了巷子深处。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说不清是甜还是涩。

他不知道，苏念跑回家后，把那颗糖藏在了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反复摩挲着皱巴巴的糖纸。

她其实不讨厌橘子味，只是……很久没人给过她糖了。

奶奶说，家里没钱，不能乱吃东西。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叫林砚的男孩，要追着给她一颗糖。

就像林砚不知道，很多年后，当他在医院的病床上，握着苏念枯瘦的手，把一颗橘子糖放进她嘴里时，她会**糖，眼泪无声地滑落，轻声说：“其实七岁那年的橘子糖，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

只是那时，他们己经错过了太多太多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