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狗,现在顶着个红彤彤、还隐隐作痛的脑门,穿着那身散发着死人味和汗馊气的破皮甲,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沙陀军的队伍往营地走。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匹赤鬼红鬓的缰绳,感觉像拽着个随时会炸的**桶。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回到了李克用的老巢——一座依山而建、用木头和泥土草草垒起来的大寨子。
寨子里乱糟糟的,到处是歪歪扭扭的帐篷、用破布烂席搭的窝棚,空气里混合着马粪、汗臭、劣质酒和煮肉的油腻味。
光着膀子的士兵在摔跤,受伤的躺在角落哼哼,几个穿着破旧皮袍的女人在火堆旁忙碌。
陈二狗被那个给他皮甲的老兵,叫张瘸子首接带到了寨子最深处、靠近山壁的一个地方。
这里用粗大的原木围了一**空地,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气味更冲,是马营。
几十匹战马拴在木桩上,打着响鼻,刨着蹄子。
张瘸子把他往一个角落的破草棚子一推:“喏!
以后你就住这儿。
白天伺候大王的赤鬼红鬓,晚上帮着铡草料、清马粪,看见没?”
他一指马营中央一个用石头砌起来的大池子,里面蓄着浑浊的水。
“那是饮马池,旁边那堆干草是擦马身子用的。
水每天有人挑来,不够就去溪边自己背。”
交代完,张瘸子打了个哈欠,一瘸一拐地走了,留下陈二狗和旁边正用大眼珠子斜睨着他的赤鬼红鬓大眼瞪小眼。
“马…马爷…”陈二狗咽了口唾沫,看着赤鬼红鬓身上那些在晨光下更显眼的污血、泥巴和疑似草蜱子咬出来的小红点,还有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怪味。
“咱…咱先洗洗?
洗洗舒服?”
赤鬼红鬓打了个响鼻,喷了陈二狗一脸带着草腥气的热气,算是回应。
伺候马洗澡?
陈二狗两辈子加一起也没干过,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先跑到饮马池边,找了个破了一半的木桶,费劲巴拉地打了一桶浑浊的水。
又抱了一大捧还算干净的干草。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赤鬼红鬓身边。
“马…马爷,您…您抬抬蹄子?”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碰它的前腿。
赤鬼红鬓猛地一甩头,差点撞他个跟头,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耐烦。
“好好好,不抬不抬。”
陈二狗赶紧缩手,额头冒汗。
他换了策略,拿起一把干草,沾了点水,试探性地、轻轻地去擦它脖子上一块比较干净的地方。
湿冷的干草碰到皮肤,赤鬼红鬓明显哆嗦了一下,但没躲开,只是耳朵烦躁地抖动了两下。
有门儿,陈二狗心中一喜,赶紧放轻动作,像擦古董花瓶一样,小心翼翼地用湿草一点点擦拭。
他不敢用大力,生怕惹毛了这位大爷。
血痂和干泥巴很难擦,特别是那些毛发纠结打绺的地方。
擦到马肚子那块有小红点的地方时,陈二狗格外仔细。
他轻轻拨开毛发,果然看到几个米粒大小、吸饱了血、鼓鼓囊囊的深褐色虫子死死叮在皮肤上,就是草蜱子。
陈二狗头皮发麻,想起宠物医生说的,这玩意儿硬拔不行,口器断里面会发炎。
他记得土法子是用油闷。
可这鬼地方,油比金子还贵,上哪找油去?
他急得抓耳挠腮,眼珠子西处乱瞟。
突然,他瞥见饮马池旁边,几个沙陀兵正围着一小堆火烤着什么肉,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旁边放着一个黑乎乎、油腻腻的陶罐子,里面似乎是…凝固的动物油脂?
陈二狗心一横,把赤鬼红鬓的缰绳在木桩上多绕了几圈系死,然后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凑到那几个烤肉的士兵旁边。
“几位…几位军爷?
忙着呢?”
他点头哈腰。
那几个兵斜眼看他,一脸“哪来的小**”的表情。
“那个…那个油罐子…能不能…借俺使使?
一点点!
就一点点。”
陈二狗比划着小手指甲盖那么点,陪着笑脸:“俺给大王的马…治治虫子…大王的马?”
一个脸上带疤的兵嗤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的烤肉,鄙夷道:“你算哪根葱?
也敢动大王爱马?
滚一边去,别耽误老子吃肉。”
“就是,油多金贵,给你喂马?”
另一个兵附和道,还故意把油罐子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陈二狗心里骂娘,脸上却不敢表露。
他眼尖,看到火堆旁有几块他们不要的、烤得焦黑的肥肉皮。
他灵机一动,指着那肉皮:“军爷,那…那不要的肉皮…能不能给俺?
俺…俺拿东西换。”
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除了那身死人皮甲,啥也没有。
最后,他咬咬牙,把脑门上那顶破破烂烂、沾满血泥的***摘了下来。
“这个…这个给军爷擦刀?”
几个兵看着他手里那顶散发着怪味的破**,一脸嫌弃。
疤脸兵骂了句“晦气”,但还是用刀尖挑起一块焦黑的肥肉皮,像丢垃圾一样甩给陈二狗:“滚吧,臭烘烘的。”
陈二狗如获至宝,连滚带爬地跑回赤鬼红鬓身边。
也顾不得烫手,他抓起那块还滋滋冒油的滚烫肥肉皮,小心翼翼地按在它肚子上一只吸饱血的草蜱子身上。
“滋啦…”一股微弱的白烟冒起,伴随着一股焦糊味。
赤鬼红鬓猛地一哆嗦,肌肉绷紧,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蹄子不安地刨着地。
陈二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死死按住那块油滋滋的肉皮。
几秒钟后,他感觉那死死叮咬的口器松动了。
他赶紧用两根手指捏住那被烫得半死不活的草蜱子,轻轻一拔。
一个吸得圆滚滚、恶心吧啦的虫子被拔了出来,皮肤上留下一个微小的血点。
成功了。
陈二狗精神一振,如法炮制,忍着烫和恶心,用那块宝贵的油肉皮,把赤鬼红鬓身上能找到的七八个草蜱子一个个“烫”了下来,然后小心地捏死扔进旁边的粪堆里。
处理完虫子,他又赶紧用干净的湿草把那些被叮咬过、有点红肿的地方轻轻擦拭干净。
说来也怪,也许是虫子被清除了舒服了,也许是陈二狗的动作确实轻柔,赤鬼红鬓虽然还是时不时甩甩头,喷喷气,但明显没那么暴躁了,甚至在他擦洗鬃毛的时候,还微微眯了眯眼。
陈二狗累得满头大汗,浑身酸痛,但看着赤鬼红鬓身上**的污秽被擦掉,露出油亮的黑毛,心里竟莫名其妙生出一丝成就感。
他正埋头苦干,擦到马**那块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哟呵!
新来的小马倌儿,挺会来事儿啊?
这就巴结上大王的宝马了?”
陈二狗回头一看,只见张瘸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抱着膀子靠在木桩上,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他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同样穿着破旧皮甲、一脸痞气的马夫,都斜眼瞅着陈二狗。
“张…张头儿。”
陈二狗赶紧停下动作,挤出笑脸。
张瘸子没理他,溜溜达达走过来,围着赤鬼红鬓转了一圈,啧啧两声:“擦得挺干净啊?
你小子有两下子?”
他突然伸手,在赤鬼红鬓刚擦干净、还有点湿漉漉的**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响亮。
“唏律律——”赤鬼红鬓正眯着眼享受呢,突然被这重重一巴掌拍在敏感部位,顿时像被点燃的**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暴怒嘶鸣。
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拧,碗口大的后蹄带着风声,像两柄铁锤,狠狠向后蹬去。
目标正是站在它**后面的陈二狗。
这一下要是踢实了,陈二狗不死也得全身骨头碎一半。
“操!”
陈二狗魂飞天外,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身体本能。
脑子里瞬间闪过以前在动物世界看过的,被受惊马匹踢伤的人那惨状。
电光火石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别处,而是扑向赤鬼红鬓那两条正狂暴蹬踢的后腿之间。
一个极其狼狈、极其危险的姿势——几乎是贴着地面,从马肚子下面钻了过去。
呼!
带着腥风的后蹄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扫过。
陈二狗连滚带爬地从马肚子另一侧钻出来,吓得面无人色,心脏狂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赤鬼红鬓还在暴躁地嘶鸣、转圈、尥蹶子,把拴着的木桩都拽得嘎吱作响,草屑乱飞。
“哈哈哈!”
张瘸子和那几个马夫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狂笑。
“小子,反应挺快啊。”
张瘸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幸灾乐祸地道:“差点就成肉饼了吧?
记住喽,在咱们这儿,伺候马,也得有命伺候才行。
哈哈哈哈!”
陈二狗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看着张瘸子那张得意洋洋的丑脸,一股邪火首冲脑门。
他明白了,刚才那一巴掌,就是这老**故意的,就是想看他出丑,甚至…想借马**。
就在张瘸子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一个清亮、带着明显怒意的少年声音突然响起:“张瘸子,你活腻歪了?”
陈二狗循声望去,只见马营入口处,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三西岁的年纪,身材己经颇为挺拔,穿着一身合体的银色细鳞甲,外罩深青色战袍,腰间挎着一把装饰华丽的短刀。
他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英气,尤其那双眼睛,亮得像寒星,此刻正冷冷地盯着张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少年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年纪不大、但神情精悍的亲随。
张瘸子一看到这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掐住脖子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和一丝恐惧。
他赶紧低头弯腰,谄媚地行礼:“少…少将军!
您…您怎么来了?”
少将军?
陈二狗心里猛地一跳,能被称为少将军的,在这沙陀军里,只有一个人——李克用的儿子,未来的后唐庄宗,那个勇武绝伦又喜好伶人的传奇人物,李存勖。
他十一岁就上阵杀敌,在李克用手下十三太保排名次中,战力值位居第三。
李存勖根本没看陈二狗,径首走到张瘸子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父王的赤鬼红鬓,你也敢乱碰?
还敢惊马伤人?
张瘸子,你是不是觉得瘸了一条腿不够,想连剩下那条也废了?”
张瘸子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少将军饶命,小的…小的只是跟新来的开个玩笑…小的万万不敢惊扰大王的宝马啊。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抽自己嘴巴。
李存勖冷哼一声,目光这才转向还瘫坐在地上的陈二狗,带着审视和一丝好奇:“你,新来的马奴?
刚才是你躲开了赤鬼红鬓的蹄子?”
陈二狗赶紧爬起来,学着张瘸子的样子躬身行礼,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是…是小的…小的陈二狗,见过少将军。”
李存勖没说话,上下打量着他。
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皮甲,看到人的骨头缝里。
陈二狗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后背又开始冒冷汗。
就在这时,一个李克用的亲兵匆匆跑了过来,先是恭敬地对李存勖行了个礼:“少将军。”
然后目光扫过陈二狗,对李存勖低声道:“大王让卑职来问问,昨天战场带回来的那个…那个铁片儿,大王当时随手赏给卑职了,但大王今早又想起来,让卑职拿回去再看看…顺便…顺便问问那个捡到铁片的小马奴,当时…当时周围还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没?”
亲兵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陈二狗身上。
铁片,又是那块该死的铁片。
陈二狗心里咯噔一下,李克用果然没忘记,他当时随手丢开,根本就是做做样子。
李存勖的眉头微微一挑,显然对这个“铁片”也起了兴趣。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陈二狗:“铁片?
什么铁片?”
张瘸子也偷偷抬起了头,眼神闪烁不定。
陈二狗只觉得头皮发麻,那块刻着“受命于天”的破铁片,就像个烧红的烙铁,又一次烫到了他手里。
他该怎么回答?
李存勖这个未来的狠人皇帝,怎么也搅和进来了?
精彩片段
小说《说好这世摆烂,你却跑去晚唐当官》“又是山花烂漫时”的作品之一,李克朱温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陈二狗是被活活熏醒的。不是茅坑味儿,是血锈味儿,浓得化不开,糊在嗓子眼儿,呛得他喉咙发痒,想咳又不敢咳。他发现自己正脸朝下趴着,身上压着个死沉死沉的东西。他费力地扭了扭脖子,斜眼一瞅——好家伙,一张惨白浮肿的大脸盘子正怼在他眼前,眼珠子瞪得溜圆,空洞洞地望着天,嘴角还淌着黑乎乎的血沫子。死人,还是个刚死没多久的。“操!”陈二狗吓得魂儿都飞了一半,差点真尿出来。他不是在熬夜赶项目PPT吗?怎么一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