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页上的名字

开学典礼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林薇坐在偌大的礼堂里，身边是苏晓小声的点评和周围同学嗡嗡的私语声，可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膝盖上那本硬壳封面的《高中化学必修一》上。

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扉页上那个名字。

陈晨。

两个字，写得干净利落，笔锋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锐气，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这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或一张光荣榜上冰冷的照片。

这是一个切实的、带着温度（或许只是她的错觉）的物证，证明着不到一小时前那场短暂而慌乱的交集真实地发生过。

这本书像一个突如其来的秘密，砸得她心慌意乱。

她该怎么办？

首接走过去还给他？

“同学，你的书在我这。”

——太刻意了，万一他根本不记得了呢？

或者更糟，他以为她是故意拿走的？

放在他的座位上？

可万一被别人拿走了怎么办？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打架，搅得她坐立难安。

台上的校长正在慷慨激昂地做着新生寄语，“未来”、“梦想”、“奋斗”这些词汇飘进耳朵，却无法在她滚烫的思绪里留下任何痕迹。

“薇薇，你看那边，”苏晓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那就是陈晨！

刚才撞你的那个！

他坐在前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触电般顺着苏晓暗示的方向望去。

果然，一个清俊挺拔的背影映入眼帘，即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莫名地显得出众。

她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收回目光，心跳得更快了，手心里的汗几乎要浸湿书的封面。

典礼终于结束，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礼堂。

林薇被苏晓拉着，身不由己地随着人流移动，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在前方那个身影上短暂停留。

机会好像就在眼前。

人这么多，她只要快走几步，挤到他身边，把书递出去，说一句“你刚才掉的书”，然后就可以功成身退。

听起来简单极了。

可她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加速不了。

勇气这种东西，在脑海里预演时总是源源不断，一旦到了实战关头，就泄得比气球还快。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在人群里若隐若现，越来越远。

“哎呀，人太多了，一会儿到教室再还给他也一样。”

苏晓看她一副魂不守舍、步履维艰的样子，出声安慰道。

林薇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松了一口气，旋即又被一种自我厌弃的情绪笼罩。

林薇，你真是没用。

回到教室，距离下一节课还有十几分钟。

班里吵吵嚷嚷，大家都在互相熟悉。

林薇一眼就看到陈晨己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是在教室中间组的第三排。

他正侧着头和同桌的男生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本化学书此刻在她怀里烫得像块火炭。

深吸一口气，她攥紧了书脊，低着头，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挪过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每靠近一步，鼓声就更响一分。

周围的声音似乎都褪去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和震耳欲聋的心跳。

终于，她停在了他的课桌旁边。

阴影笼罩下来，正在说笑的陈晨和他的同桌（正是那个叫张扬的男生）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向她。

一瞬间，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林薇觉得自己的脸颊烧得厉害。

她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事先排练好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

“同…同学…”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慌忙将怀里的化学书递过去，像是完成一个极其艰难的任务，“你…你的书…刚才，楼梯口…不小心…”她语无伦次，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只敢落在他干净的校服领口上。

陈晨似乎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书上，又抬眼看了看她通红的脸和几乎要埋到胸口的下巴，像是终于想起来了。

“啊，是这个。”

他恍然，立刻伸手接了过去，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微笑，“谢谢你了。

刚才我跑得太急，没撞疼你吧？”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礼貌周到，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出于良好教养的疏离感。

那笑容很好看，却像隔着一层玻璃，并非真正抵达眼底。

“没…没有。”

林薇飞快地摇头，动作幅度大得像是受惊的兔子。

“谢了啊，同学！”

旁边的张扬咧嘴一笑，插话道，语气活泼，带着点看热闹的促狭。

这让她更加无所适从。

“不客气。”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任务完成，巨大的羞窘感席卷了她，她一秒也不敢多待，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猛地坐下，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八百米冲刺。

苏晓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她只是胡乱地点点头，然后就把发烫的脸颊贴在了冰凉的课桌桌面上，试图给自己降温。

几分钟后，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教案走了进来。

林薇强迫自己坐首身体，拿出课本，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瞥向斜前方那个方向。

她看到陈晨坐姿挺拔，认真地听着讲，偶尔低头记笔记。

那本她归还的化学书，此刻就安静地躺在他的课桌一角，和他其他的书本整齐地叠放在一起。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那个意外的碰撞，那本拿错的書，那次尴尬的归还，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泛起几圈涟漪后，很快便消失了痕迹。

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对一次偶然的事故和一個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女同学过多留意呢？

林薇心里清楚得很，可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失落感，还是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她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数学笔记本，在第一页的页脚，无意识地、轻轻地写下了两个字。

随即，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用笔狠狠地将那两个字涂掉，涂成一团漆黑墨迹，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下午最后一节是化学课。

年轻的化学老师充满**，讲得深入浅出。

快到下课时，他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随堂练习。

“好了，同学们，把这道题做在作业本上，下课前交上来。”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找作业本的声音。

林薇打开书包，伸手去拿她的化学作业本。

然而，她的手指却摸到了一个异常光滑坚硬的封面。

她一愣，下意识地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高中化学必修一》几个大字。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颤抖着手指，翻开了扉页。

那里，盖着图书馆的蓝色印章。

而旁边，空空如也。

根本没有她的名字。

这是——学校统一发放、还没来得及写名字的新书！

那本写着“陈晨”名字的书…她今天早上领书后，因为慌乱，根本还没来得及写名字！

所以…她今天中午捡到的、刚才鼓起巨大勇气归还给他的那本…自始至终，都是陈晨的书！

她把自己的新书，和他的书，弄混了！

她还给他的，是他自己的书。

而那本写着他的名字、被她当成了“秘密”和“烫手山芋”的书…此刻，正安然地、躺在她的书包里。

她根本，就没有还回去！

林薇猛地抬头，绝望地看向斜前方。

化学老师正在一排排收作业，马上就要收到陈晨那边了。

她看到陈晨从容地拿出了一本化学书，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作业纸…他用的，是那本她还回去的、“正确”的书。

那他很快就会發現——他的那本写着名字的书，不见了。

林薇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