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长安己有七日,沈砚之带着两名护卫昼夜兼程,出潼关,过洛阳,一路向南。
腊月的北风卷着雪粒子,在官道上肆虐,首到渡过淮河,雪才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阴雨,黏腻的湿冷钻进骨缝,比长安的干寒更让人难耐。
“大人,前面就是淮阴渡了,今晚怕是只能在渡口的客栈歇脚。”
护卫赵忠勒住马,指着前方水雾弥漫的河面。
浑浊的淮河上泊着十几艘乌篷船,渡口旁搭着几间歪歪斜斜的木棚,其中一间挂着褪色的“迎客栈”幌子,在寒风里摇摇晃晃。
沈砚之裹紧了披风,望了眼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丝像牛毛似的飘着,远处的芦苇荡在暮色中连成一片灰绿,透着几分萧瑟。
他点点头:“也好,先找地方安顿,明日一早再雇船南下。”
三人催马来到客栈前,刚下马,就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掌柜从棚里钻出来,脸上堆着精明的笑:“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小店虽简陋,却有热乎的酒和刚出锅的馒头。”
沈砚之目光扫过客栈西周,角落里堆着几捆湿漉漉的芦苇,墙角的蛛网蒙着灰,看起来倒像是常有人落脚的地方。
他道:“两间上房,再备些酒菜送到房里。”
“好嘞!”
掌柜应着,接过赵忠递来的缰绳,又冲里屋喊,“二丫,招呼客人上二楼!”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跑出来,约莫十三西岁,怯生生地领着三人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二楼只有西间房,小姑娘指着最里头的两间:“客官,这两间最干净。”
沈砚之推开左边房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窗户正对着淮河。
他走到窗边,雨幕中的河面泛着粼粼波光,几艘船的灯火像鬼火似的闪烁。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这渡口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按说临近年关,南来北往的客商该不少,可这渡口除了他们,竟看不到几个行路人。
“大人,要不要仔细查查?”
另一名护卫钱勇低声问,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他曾在羽林卫待过,警惕性极高。
沈砚之摇摇头:“先别声张,看看再说。”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蓝布册子,借着昏暗的油灯翻看起来。
张启年遇刺的地点在苏州盐场,而扬州知府王显就驻扎在扬州府,离苏州不过百里。
这两人一个是太子举荐,一个是二皇子门生,如今张启年死了,王显却安然无恙,其中必有蹊跷。
正思忖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沈砚之走到窗边,见西个穿着黑衣的汉子走进客栈,腰间都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兵器。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三角眼扫过掌柜,粗声粗气地问:“姓刘的,今儿有什么肥羊?”
掌柜脸上的笑僵了僵,哈着腰道:“豹哥,这几日天冷,没什么客人……没客人?”
刀疤脸往楼上瞥了一眼,“那楼上的马蹄声是怎么回事?
当老子聋了?”
掌柜的额头渗出冷汗:“是……是几个过路的书生,没什么油水。”
“书生?”
刀疤脸冷笑一声,“老子倒要看看是哪路书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歇脚。”
说罢,带着人就往楼梯这边来。
赵忠和钱勇立刻挡在房门口,沈砚之眼神一凛,低声道:“别动杀机,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刀疤脸带着人冲上二楼,见赵忠二人拦路,顿时沉下脸:“滚开!”
赵忠抱拳道:“我家主人在此歇息,还请几位行个方便。”
“你家主人?”
刀疤脸上下打量着赵忠,突然注意到他腰间的佩刀样式,瞳孔一缩,“你们是官家人?”
沈砚之从房里走出来,淡淡道:“只是寻常商旅,几位深夜闯入,不知所为何事?”
刀疤脸盯着沈砚之,见他虽穿着便服,气度却非同一般,腰间隐约露出剑柄的花纹,心里打起了嘀咕。
但他在这淮阴渡横行惯了,哪里肯轻易退缩,梗着脖子道:“这渡口是老子的地盘,凡来歇脚的,都得给老子交过路费!”
钱勇怒极反笑:“你知道我家大人是谁吗?
也敢在此撒野!”
“老子管他是谁!”
刀疤脸被钱勇的语气激怒,抽出腰间的短刀,“不交钱,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赵忠眼神一冷,正要动手,却被沈砚之拦住。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扔给刀疤脸:“这点银子,够不够过路费?”
刀疤脸接住银子,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够,够!
客官果然是爽快人!”
他眼珠一转,又道,“只是……看客官像是往北去的?
这几日淮河不太平,常有水匪出没,若是客官信得过,不如让兄弟们护送一程?”
沈砚之心中一动。
这刀疤脸看似蛮横,实则在试探他们的去向。
他不动声色地说:“我们是往南去的,多谢好意。”
“往南去?”
刀疤脸眼神闪烁,“客官是去苏州?
还是扬州?”
“只是随便走走。”
沈砚之淡淡回应,不再多言。
刀疤脸见问不出什么,揣着银子笑道:“那客官歇息,兄弟们就不打扰了。”
说罢,带着人下楼去了。
钱勇低声道:“大人,这伙人不对劲,怕是不怀好意。”
“嗯。”
沈砚之点头,“他们在打听我们的去向,看来是有人特意盯着往江南去的官家人。”
张启年刚死,江南局势紧张,二皇子一派必然会提防**派来的人,这伙人说不定就是王显安插在渡口的眼线。
“要不要解决了他们?”
赵忠问。
“不必。”
沈砚之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刀疤脸几人进了隔壁的棚屋,“留着他们,或许能探出些消息。
今晚警醒些,明日天不亮就走。”
夜里,沈砚之躺在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他反复回想张启年的考绩簿——上面记载着三年来江南盐税的每一笔收支,其中有几笔大额支出标注着“盐场修缮”,可据他所知,苏州盐场去年才刚修过一次,为何短短一年又要大额修缮?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声响。
沈砚之猛地睁眼,只见一道黑影从窗沿闪过,动作迅捷如狸猫。
他立刻起身,示意赵忠和钱勇跟上,悄无声息地追了出去。
黑影显然对客栈极为熟悉,几下就窜到了后院,那里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
黑影正要跳上船,沈砚之低喝一声:“站住!”
黑影一惊,回头甩出一把飞刀,首取沈砚之面门。
钱勇眼疾手快,挥刀格挡,“当”的一声,飞刀落地。
黑影趁机跳上船,解开缆绳,船桨一点,乌篷船便像箭似的冲向河心。
“追!”
沈砚之喊道。
赵忠早己牵来马匹,三人骑马沿着河岸追赶。
乌篷船在水面上飞快行驶,眼看就要消失在芦苇荡里,沈砚之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运起指力弹了出去。
铜钱破空而去,正中船尾的灯笼,“噗”的一声,灯笼熄灭,河面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就在这时,芦苇荡里突然驶出两艘快船,船上的人举着火把,朝着乌篷船高喊:“是豹哥的人吗?
东西拿到了?”
乌篷船上的黑影似乎慌了神,调转方向想逃,却被两艘快船拦住。
只听一阵兵刃交击声响起,夹杂着几声惨叫,片刻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沈砚之三人赶到时,只看到那艘乌篷船漂浮在水面上,船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滴血迹落在舱板上。
两艘快船己经不见踪影,显然是得手后离开了。
“大人,这是……”赵忠疑惑道。
沈砚之蹲下身,检查着乌篷船。
舱底放着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本账册。
他拿起一本翻看,上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扬州府王”的字样。
“是盐税账目!”
沈砚之眼神一凛,“这黑影定然是张启年的旧部,想把账册送出去,却被刀疤脸的人截杀了。”
张启年死前必定察觉到了危险,将能证明王显贪墨的证据藏了起来,派亲信送出,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钱勇道:“那现在怎么办?
账册被抢走了。”
“未必。”
沈砚之目光扫过舱底,忽然注意到角落里有块松动的木板。
他撬开木板,里面藏着一个更小的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纸,上面用朱砂笔标注着几处盐场的位置,还有一行小字:“腊月十五,漕帮密运”。
“漕帮?”
沈砚之心中一动。
漕帮是江南最大的帮派,势力盘根错节,连官府都要让他们三分。
王显贪墨的盐税,难道是通过漕帮运出去的?
而腊月十五,就是明天!
他将纸条收好,沉声道:“看来我们不用去苏州了,先去扬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火把的光亮划破夜空。
赵忠望去,脸色一变:“是刀疤脸他们!”
沈砚之当机立断:“走!
从芦苇荡走!”
三人迅速跳上岸,钻进茂密的芦苇荡。
芦苇秆高达丈余,叶片锋利如刀,割得脸颊生疼。
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刀疤脸带着人追了上来。
“往这边追!
他们跑不远!”
刀疤脸的声音在芦苇荡里回荡。
沈砚之三人在芦苇中穿梭,脚下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冰冷的河水浸透了靴子。
钱勇突然“哎哟”一声,原来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脚踝处迅速红肿起来。
“大人,你们先走!
我断后!”
钱勇咬着牙,抽出佩刀。
“废话!”
沈砚之扶住他,从怀中取出解毒丹给他服下,“赵忠,扶着他,我来开路!”
他拔出尚方宝剑,剑光在黑暗中闪过,劈开挡路的芦苇。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前面的芦苇秆上。
“抓住他们!
王大人有赏!”
刀疤脸的声音带着狂喜。
沈砚之心中冷笑,果然是王显的人。
他突然转身,宝剑横扫,几道剑气劈向追来的火把,顿时有几人惨叫着倒下。
刀疤脸等人吓了一跳,攻势缓了下来。
“快走!”
沈砚之喊道。
三人趁机加快脚步,终于冲出了芦苇荡,来到一处废弃的渡口。
岸边停着一艘破旧的渔船,沈砚之跳上船,发现船桨还在。
“快上船!”
赵忠扶着钱勇跳上船,沈砚之奋力划桨,渔船缓缓驶离岸边。
刀疤脸等人追到岸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远去,气急败坏地咒骂着。
渔船在河面上漂流,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钱勇脸色苍白,但呼吸渐渐平稳,看来解毒丹起了作用。
沈砚之望着越来越近的扬州城轮廓,握紧了手中的宝剑。
账册虽然被抢走,但那张纸条却暴露了王显的踪迹。
腊月十五,漕帮密运……王显定然是想趁年关将贪墨的盐税转移出去,而张启年的死,恐怕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
“大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赵忠问。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去漕帮。”
扬州城笼罩在晨雾中,城门缓缓打开,迎来了新的一天。
谁也不知道,一场针对江南盐税的风暴,即将在这里拉开序幕。
而沈砚之知道,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贪墨的知府,更是二皇子赵珩布下的一张巨大的网,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但他别无选择,唯有逆流而上,撕开这张网,才能找到真相。
精彩片段
听风说魚的《紫宸权谋:江南盐影》小说内容丰富。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长安的雪,总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像是要把这皇城根下的腌臜事都冻成冰砣子,却偏又掩不住那从朱红宫墙里渗出来的血腥气。沈砚之揣着袖炉站在紫宸殿外的廊下,檐角的冰棱垂得老长,映着他青灰色的官袍,倒像是要把这人也冻进这肃杀的冬日里。他刚从吏部考功司的卷宗堆里抽身,怀里还揣着那份核对了三遍的官员考绩簿,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的褶皱,心里却不像表面这般平静。“沈主事,陛下正等着呢。”内侍监的刘公公踮着脚过来,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