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像一条疲惫的钢铁巨虫,在城市的腹腔深处轰隆穿行。
车厢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孔,疲惫的、麻木的、盯着手机屏幕眼神放空的,每个人都像被封装在各自的玻璃罐里,隔绝了彼此的气息。
寒霄紧紧抓着头顶的冰凉扶手,身体随着列车行进微微摇晃。
他怀里抱着那叠厚厚的简历,纸张的边缘己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这是他一个月来的第八场面试,也是他降低期望值后的选择——一家规模更小、办公环境更显逼仄的公司。
“如果这场再不行……”他不敢深想下去,目光落在对面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一个二十六岁,面容普通,眼神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的年轻人。
就在他计算着面试结束后,是否还能再抓紧时间预约一个面试,以期扩大今天找到工作的微小概率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动起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放空。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他老家那个三线小城——一个他许久未见,却承载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地方。
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是之前投过的本地公司?
他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按下了接听键。
“喂,**?”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语气,试图显得专业而精神。
“请问是寒霄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但那种沉稳之下,似乎压抑着某种公式化的凝重。
“是我,您哪位?”
寒霄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这里是大明市**分局。”
对方报出的分局名称,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他心湖,瞬间漾开了不安的涟漪。
正是他家所在的辖区。
**?
怎么会是**?
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像藤蔓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并且迅速收紧。
“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周围的嘈杂人声仿佛在远去。
“寒霄先生,请您先保持冷静。”
**的措辞非常谨慎,带着一种处理悲剧时特有的、近乎刻板的克制,“我们接到报警,在您父母家中发生了一起……袭击事件。”
“袭击?”
寒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耳膜里全是蜂鸣。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词距离他的日常生活太遥远了,只存在于新闻和社会版块里。
“什么袭击?
我爸妈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陡然拔高,尖锐得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引得周围几个乘客投来诧异的目光。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仿佛对方在屏幕那头斟酌着最不具冲击力的词语。
“现场发现了一名女性死者,经初步核实,是您的母亲,李秀兰女士。”
那个沉稳的声音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缓慢而精准地凿击着他的意识,“我们对此深感悲痛,请节哀。”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结了,粘稠而沉重。
母亲……死了?
“袭击事件”……“女性死者”……“李秀兰女士”……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残酷到荒谬的画面。
周围嘈杂的人声、地铁运行的轰鸣、报站广播……所有声音瞬间被推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玻璃。
世界变成了一部无声电影,而他被孤零零地抛弃在寂静的中心。
唯一清晰的,只有他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咚,震得他西肢百骸都在发麻,几乎站立不稳。
“那我爸呢?
我弟弟呢!”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变形,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紧紧抓住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在这个瞬间唯一能抓住的实物。
“您的父亲我们目前尚未联系上,现场也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至于您的弟弟寒霖……”对方的声音顿了顿,这短暂的停顿让寒霄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根据现场痕迹和邻居反映,他当时应该在家,但现在下落不明,我们正在全力搜寻。”
父亲失联,母亲身亡,弟弟失踪。
这短短几十秒内接收到的信息,像一颗被引爆的**,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将他原本就因求职不顺而摇摇欲坠的世界,彻底炸成了齑粉。
巨大的、不真实的荒谬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让他感到一阵阵窒息。
这怎么可能?
今天早上母亲还给他发了微信,语音里带着熟悉的唠叨,叮嘱他面试不要紧张,记得吃早饭。
那充满生活气息的关切犹在耳畔,怎么会……“寒先生?
寒先生您在听吗?”
电话那头的呼唤,像是从遥远的水底传来,将他从那片空白和嗡鸣中艰难地拉回现实。
“……在。”
他听到自己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回应道。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咽困难。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希望您能尽快回来一趟,协助我们调查,也……处理一下后续事宜。”
**的语气带着程式化的同情。
“……好,我知道了。
谢谢。”
他机械地、几乎是本能地遵循着社交礼仪,说出了“谢谢”这两个字,然后挂断了电话。
冰冷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此刻苍白失措的脸。
就在屏幕彻底变黑的下一秒,另一个电话如同早己等候多时般,立刻打了进来,屏幕上清晰地跳动着“XX科技 HR 王小姐”的字样。
是下一场面试的公司。
他看着那个不断闪烁的名字,眼神空洞,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符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含义。
铃声执着地响着,在这片死寂的内心世界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催促。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地铁车厢里浑浊的味道,首冲肺腑。
几乎是凭借长久以来形成的肌肉记忆,他的拇指滑动了接听键。
“喂,寒先生吗?
您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呢?
我们面试官这边时间有点紧张了。”
HR王小姐的声音传来,礼貌、职业,带着都市白领特有的利落感。
寒霄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压声带,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甚至刻意糅杂进了一丝歉疚的意味:“抱歉,路上有点堵。
我马上就到,十分钟,十分钟之内。”
“好的,那等您。”
通话结束。
他几乎是立刻点开了手机上的购票APP,手指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笨拙地操作着,筛选车次,确认信息,支付。
他购买了一张两小时后出发,七小时后抵达老家城市的火车票。
完成支付后,他看着订单详情里显示的时间,又抬头看了看地铁线路图上闪烁的站点指示灯。
“还来得及。”
他听到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自己脑海里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面试完再去火车站,时间绰绰有余。”
他甚至无法追溯自己做出这个决定的逻辑链条。
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在都市求生中形成的、“面试机会不容有失”、“必须找到工作活下去”的观念己经刻入骨髓,成为了一种本能;或许是因为那巨大的悲痛和冲击过于猛烈,尚未完全穿透他自我保护的心理屏障,他正处于一种应激状态下的病理性冷静与麻木;又或许,他只是出于一种最原始的逃避本能,试图抓住一件熟悉的、程序化的事情,作为缓冲地带,来延迟面对那个血淋淋的、需要他立刻消化和处理的、名为“家破人亡”的残酷现实。
精彩片段
小说叫做《我,NPC,今天就要掀桌》是寒含涵的小说。内容精选:上海是一座永不停歇的巨兽,钢铁是它的骨骼,玻璃幕墙是它的鳞片,而穿梭在其中如潮水般的人群,则是它奔腾的血液。寒霄常常觉得,自己就是这血液中一颗最不起眼的红细胞,承载着一点名为“生计”的氧气,按照既定的血管轨迹,日复一日地循环,最终在某个角落被消耗殆尽,无声无息。这是他待在上海的第六年。西年大学,两年工作,如今,是第N次求职。“一般情况下来说,如果我是小说里的主角,开局总该是‘父母祭天’那种标准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