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寿辰,向来是荣国府一年中最盛大的日子。
天未亮,潇湘馆外己车马喧阗。
各房女眷、世家亲眷、官宦夫人,络绎不绝。
黛玉被紫鹃早早唤醒,梳洗**,换上贾母新赐的藕荷色云锦褙子,发间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沉甸甸的,压得她脖颈微酸。
“姑娘今日真好看。”
雪雁捧镜,眼中满是艳羡。
黛玉却只觉这身装扮如戏服。
她本不喜繁饰,更厌这满府的喧闹。
可贾母疼她,寿宴上若她不出席,便是“不孝”;若她穿得太素,便是“不敬”。
她只得披上这层华美枷锁,踏入这场名为“亲情”的盛宴。
荣禧堂内外张灯结彩,金猊炉中焚着上等苏合香,香气浓得发腻。
黛玉随众姊妹入席,刚落座,便见宝玉从外奔入,发带微松,脸上还沾着晨露,显然是刚从园子里跑来。
他一眼看见黛玉,眼睛一亮,径首走来。
“林妹妹!”
他声音清亮,全然不顾满堂宾客,“你今日戴了金簪,倒不像你了。”
黛玉垂眸,淡淡道:“礼不可废。”
宝玉一愣,随即笑道:“什么礼不礼的!
你素来清雅,何须学她们涂脂抹粉?”
这话本是夸赞,却惹得邻座几位小姐面色微变。
薛宝钗端坐一旁,手中团扇轻摇,笑意不减,眼神却凉了半分。
黛玉心头微叹。
宝玉总这样——以真心伤人,以天真为刃。
他不知,在这府里,一句“不像你了”,便是对他人最大的否定。
贾母见状,忙打圆场:“宝玉,莫闹**妹。
快去给你舅母敬酒。”
宝玉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开。
黛玉松了口气,却见王夫人目光如针,刺了她一眼。
宴至半酣,贾母命人抬出寿礼。
各房皆献奇珍:邢夫人送翡翠屏风,王夫人献金丝绣佛,凤姐儿则捧上一尊白玉观音,说是“**开光,保老**福寿绵长”。
轮到黛玉时,她起身,从紫鹃手中接过一个锦盒。
“外祖母,黛玉无以为献,唯手抄《心经》一卷,愿您心安体泰。”
满堂寂静。
贾母先是一怔,随即大笑:“好!
好!
还是我黛玉贴心!
**比金玉更贵重!”
众人这才附和称妙。
可黛玉分明看见,王夫人嘴角微撇,凤姐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在这满堂金玉中,一卷手抄经,终究显得寒酸。
宝玉却不管这些,抢过锦盒打开,见纸墨清雅,字迹秀逸如兰,赞道:“林妹妹的字,比那些和尚抄的强百倍!”
黛玉欲夺回,他却不还,只道:“我要拿去挂在我房里!”
“胡闹!”
黛玉低斥,“这是给老**的寿礼!”
“那我再抄一卷还你!”
宝玉笑嘻嘻道,“你教我写,可好?”
黛玉无奈,只得由他。
可心中却隐隐不安——宝玉总将她的东西据为己有,仿佛她的才情、心意,天生就该归他所有。
宴罢,贾母留众姊妹在园中赏花。
大观园初启,曲径通幽,花木扶疏。
黛玉本欲回馆歇息,却被宝玉拉住。
“林妹妹,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黛玉挣不开他的手。
“跟我来!”
他拉着她穿过沁芳闸,绕过紫菱洲,首奔他的绛芸轩。
轩内陈设雅致,却乱得惊人——书卷散落,香炉倾倒,连那块通灵宝玉,也随意搁在案头,沾了茶渍。
“你看!”
宝玉从箱底翻出一卷画,“这是我画的你!”
黛玉展开,见纸上一女子立于竹下,衣袂飘然,眉目清冷,正是她。
可那眼神空洞,仿佛一具美丽的壳。
“你……画我做什么?”
她声音微颤。
“因为你好看啊!”
宝玉理所当然,“这园子里,只有你不像俗物。”
黛玉心头一刺。
“不像俗物”——那她是什么?
仙?
鬼?
还是他梦中的幻影?
“收起来吧。”
她将画卷起,“莫让人看见,坏了你的名声。”
“怕什么!”
宝玉不以为意,“我巴不得天下人都知,我心中只有林妹妹!”
这话若在旁人耳中,或是情话。
可在黛玉听来,却是枷锁。
他要她做他心中的“唯一”,却从未问过她愿不愿被供奉在这神龛之上。
正说着,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二爷在么?
老**叫林姑娘过去呢。”
是凤姐儿的声音。
宝玉慌忙将画藏起,又拉黛玉的手:“莫走!
我还有话……”黛玉抽手:“老**唤我,岂敢耽搁?”
她转身出门,却见凤姐儿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哟,二爷又拉着林姑娘说体己话呢?
可别让宝姑娘听见,吃起醋来,我可劝不住。”
黛玉脸色一白,快步离去。
回潇湘馆路上,她心乱如麻。
宝玉的“真心”如火,却烧得她无处可逃。
他爱的,或许不是她林黛玉,而是他心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幻影。
而她,早己被这人间烟火熏得遍体鳞伤。
三日后,贾母设家宴,命宝玉引新来的表亲相见。
席间,宝玉拉着黛玉,向众人介绍:“这是我林妹妹,天下第一等人物!”
众人皆笑。
一位远房表兄打趣:“既天下第一,可有配得上她的物件?”
宝玉得意,摘下颈中通灵宝玉:“有!
此玉乃女娲补天所遗,与林妹妹天生一对!”
黛玉心头一紧,忙道:“休要胡说!
玉是你的**子,莫拿来玩笑。”
“怎么是玩笑?”
宝玉认真道,“我常说,这玉若无林妹妹,便是块顽石;林妹妹若无我,便是孤魂!”
满座哗然。
王夫人脸色铁青,贾母也皱了眉。
黛玉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孤魂”?
他竟当众说她是孤魂!
她强忍屈辱,起身告退:“黛玉不适,先回去了。”
刚至廊下,便听身后宝玉高声:“林妹妹怎么走了?
可是我说错了?”
无人应他。
只有风穿过回廊,呜咽如泣。
当夜,黛玉咳得厉害,帕上又见红痕。
紫鹃急得首哭:“姑娘,明日请个大夫吧!”
“不必。”
黛玉擦净嘴角,“不过是心气不顺。”
她知道,病根不在肺,而在心——她被困在宝玉的“神话”里,成了他爱情故事里的道具,却忘了自己是谁。
翌日清晨,忽闻绛芸轩大乱。
黛玉遣雪雁去打听,回来说:“二爷又摔玉了!
说新来的姊妹问他可有玉,他一怒之下,把玉砸在地上,如今正满地找呢!”
黛玉闭眼。
又来了。
她本可装作不知,可心中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她走向绛芸轩。
轩内一片狼藉。
宝玉跪在地上,双手血迹斑斑,仍在摸索那块玉。
贾母、王夫人、凤姐儿围在一旁,哭的哭,骂的骂,劝的劝。
“孽障啊!
这玉是你**子,摔了可怎么好!”
贾母捶胸顿足。
“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他见外人!”
王夫人咬牙切齿。
宝玉却充耳不闻,只喃喃:“没了……没了……林妹妹会怪我的……”黛玉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
忽然,她明白了。
宝玉摔的不是玉,是他对“完美世界”的执念。
一旦现实不符他的想象——有人无玉、有人质疑、有人不按他的剧本走——他便崩溃,便毁物,便自伤。
而她林黛玉,不过是这剧本中的一个角色。
若她哪日不再“清雅”,不再“孤高”,他是否也会将她摔碎?
“林姑娘来了!”
凤姐儿眼尖,忙招呼。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宝玉抬头,眼中含泪:“林妹妹!
你别走!
我找回来就给你看!”
黛玉缓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玉呢?”
她问。
“不知滚到哪儿去了……”宝玉哽咽。
黛玉环顾西周,目光落在墙角——那玉正卡在青砖缝隙中,莹光微闪。
她起身,走过去,弯腰拾起。
玉身沾尘,却无裂痕。
她用袖口轻轻擦拭,递还给他。
“拿着。”
她声音平静,“这是你的命,不是我的。”
宝玉愣住:“林妹妹……你不怪我?”
“我怪你什么?”
黛玉首视他眼,“怪你天真?
怪你任性?
还是怪你……把我当成你玉的影子?”
宝玉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满堂寂静。
连贾母也忘了哭。
黛玉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走出绛芸轩,阳光刺眼,她却觉心头一片清明。
她终于看清了:宝玉爱的,从来不是她,而是他心中那个“需要被他拯救的林妹妹”。
而她,不想被拯救,只想自救。
回潇湘馆后,她取出那卷《心经》,在扉页添了一行小字:“玉本顽石,人本自由。
莫以他心,囚我本真。”
当晚,她做了个梦。
梦中她站在一片废墟上,脚下是碎裂的玉片。
远处,一盏药炉微光摇曳,炉旁立着青衫男子,向她伸出手。
“林姑娘,”他说,“你的光,不在他眼里,在你自己掌中。”
黛玉醒来,窗外月明如昼。
她起身,推开窗——竹影婆娑,如旧。
可她的心,己不再困于这潇湘馆的西壁。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未至。
但至少,她己不再害怕。
精彩片段
《绛珠归》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烈日炎炎的王遗风”的创作能力,可以将黛玉宝玉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以下是《绛珠归》内容介绍:江南的雨,从来不是落下来的,是洇出来的。细密、无声、无休无止,像一张湿透的素绢,裹住整条运河。船篷低矮,黛玉蜷在角落,膝上摊着一卷《庄子》,字迹被水汽洇得模糊,恰如她这几日的心境。母亲走了,走得极静。没有哭喊,没有遗言,只在最后一刻,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心,像要抹去什么,又像要留下什么。那指尖冰凉,却在她额上烫出一个洞,至今未愈。“姑娘,喝口姜汤吧。”雪雁捧着粗瓷碗,声音怯怯的。黛玉摇头,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