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总来得黏腻,像浸了水的棉絮,裹得人透不过气。
文汇斋的老松木门槛被往来的鞋履磨得发亮,门楣上 “文汇斋” 三个楷字蒙着层薄灰,倒像是这京城千万家旧铺子的通病 —— 体面是给外人看的,内里的窘迫只有守着铺子过活的人懂。
陆泽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青布长衫的下摆沾了些露水,袖口磨出的毛边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攥着怀里的抄经纸,指尖把纸角捏出几道白印 —— 这是掌柜昨天特意交代的,要抄的是城南相国府老**要的《金刚经》,纸得用最好的竹纸,墨得是徽墨,连笔都得是湖州的狼毫。
“仔细着点,” 掌柜当时捻着山羊胡,眼神扫过陆泽的长衫,“相国府的人眼尖,一点错处都容不得。”
陆泽点点头,把抄经纸轻轻放在靠窗的那张桌案上。
这张桌子是他跟掌柜求了半个月才换来的 —— 窗边有光,不用总点油灯,省下来的灯油钱能多买两个白面馒头。
他坐下时,椅子腿在青石板地上蹭出 “吱呀” 一声,惊醒了趴在柜台上打盹的小伙计。
小伙计**眼睛瞥他一眼,又耷拉着脑袋睡过去,嘴角还沾着昨晚吃的糖糕渣。
文汇斋里渐渐热闹起来。
抄书的人陆续到了,大多是像陆泽这样的寒门子弟,也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戴着磨破了镜片的旧眼镜,手指哆哆嗦嗦地捏着笔。
空气里很快飘满了墨香,混着老松木的松脂味、旧纸的霉味,还有角落里小伙计偷偷啃的油条味,成了一种独属于文汇斋的、黏稠的气息。
陆泽蘸了墨,笔尖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金刚经》的字他熟,前几天刚抄过一遍给城西的寺庙,只是这次的纸更滑,墨更浓,得格外小心。
他的笔尖很稳,手腕悬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 这手艺是**教的,**以前是村里的账房先生,可惜早早就没了,只留下一箱子旧书和一手好字。
“字是寒门人的脸,” **临死前攥着他的手,“就算穿不上好衣服,字也得写得周正,让人瞧着不敢轻慢。”
可陆泽知道,在京城,光字写得周正没用。
上个月他去吏部递过一次荐书,管事的连看都没看,只瞥了眼他的青布长衫,就挥着手说 “寒门子弟,哪来的资格递荐书”。
那天他在吏部门口的石狮子旁站了一下午,看着来来往往的公子哥儿穿着绫罗绸缎,腰间挂着玉佩,说话时底气十足,才真正懂了 “寒门” 两个字有多沉 —— 像块石头,压得人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陆泽,借点墨。”
旁边桌的陈秀才凑过来,手里的墨锭己经磨得只剩小半截,边缘还缺了个角。
陈秀才抄了三十年书,眼睛都快瞎了,还是住在城外的破庙里,每天靠两个窝头过活。
陆泽把自己的徽墨递过去,看着陈秀才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 他不想像陈秀才这样,一辈子困在文汇斋的桌案前,最后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太阳慢慢爬高,透过格子窗洒进来,在抄经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陆泽抄到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是伙计谄媚的招呼声:“王公子,李公子,您二位怎么来了?
快里面请!”
陆泽抬了下头,就看见两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王公子,穿的是石青色暗纹绫衫,腰间挂着块羊脂玉佩,走路时玉佩撞着腰带,叮当作响。
后面的李公子穿的是月白色长衫,手里摇着把檀香扇,扇面上画着水墨山水,一看就价值不菲。
两人的头发都用玉冠束着,脸上带着那种养尊处优的慵懒,眼神扫过文汇斋时,像在看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听说你们这儿有本宋版的《论语》?”
王公子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手指在书架上随意地划着,指甲盖修剪得圆润光亮。
掌柜连忙跑过来,弓着腰点头:“有的有的,只是那本书珍贵,得小心拿取,我这就去取。”
“慢着。”
李公子忽然开口,扇子指向陆泽的方向,“他在抄什么?”
陆泽的心猛地一紧,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他连忙用宣纸吸掉墨渍,低着头说:“回公子,在下在抄《金刚经》。”
“《金刚经》?”
王公子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泽的抄经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寒门贱士,也配抄相国府要的东西?”
“贱士”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陆泽的耳朵里,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笔杆,指节泛得发白。
周围的抄书人都停下了笔,低着头不敢出声,陈秀才想开口说什么,看了眼王公子的玉佩,又把话咽了回去。
“公子,在下……” 陆泽想解释,话刚出口就被王公子打断了。
王公子一脚踩在陆泽的凳脚上,凳子腿在地上滑了半寸,陆泽差点摔下去。
“怎么?
不服气?”
王公子的声音更冷了,“你以为穿件青布长衫,在文汇斋抄两本书,就不是贱士了?
告诉你,你们这些寒门子弟,一辈子都只能给我们士族提鞋,还敢痴心妄想抄相国府的东西?”
陆泽的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有同情,有畏惧,还有些幸灾乐祸。
他想起昨天在街头看到的场景:一个寒门子弟不小心撞了士族公子的马,被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还得跪着道歉。
他知道,如果现在反抗,只会比那个子弟更惨 —— 他没有钱,没有靠山,连在京城立足的资本都没有。
“公子教训的是。”
陆泽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是在下僭越了,在下这就换别的活。”
“换?”
王公子冷笑一声,抬脚踢翻了陆泽的墨砚。
墨汁洒在抄经纸上,把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几个字染得漆黑,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你以为换个活就完了?
今天本公子高兴,不跟你计较,但你记住,以后见了我们士族子弟,离远点,别污了我们的眼。”
李公子在旁边扇着扇子,笑着说:“行了,跟个贱士废话什么,我们还得去看宋版《论语》呢。”
两人转身走了,玉佩的叮当声渐渐远去。
掌柜连忙跟在后面送,嘴里不停地说着 “公子慢走”,回来的时候,看都没看陆泽一眼,只对着洒了墨的抄经纸叹气:“这可怎么跟相国府交代…… 陆泽,你今天的工钱扣了,再重新抄一份。”
陆泽没说话,蹲下来收拾洒了的墨砚。
墨汁溅在他的青布长衫上,留下一块块黑色的印子,像极了他心里的伤疤。
周围的抄书人又开始抄书,墨香重新弥漫开来,可陆泽总觉得,那墨香里混着一股苦味,苦得他喉咙发紧。
他重新铺好抄经纸,蘸了墨,可笔尖怎么都稳不下来。
王公子的 “寒门贱士” 西个字总在他耳边响,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心里发疼。
他想起爹的话,想起吏部管事的眼神,想起陈秀才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字是寒门人的脸” 这句话有多可笑 —— 在士族眼里,寒门人的脸,连尘埃都不如。
傍晚的时候,陆泽才抄完《金刚经》。
天己经黑了,文汇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着抄好的经卷交给掌柜,掌柜接过来看了看,哼了一声,把几个铜板放在他手里。
“下次小心点,” 掌柜说,“再出岔子,你就别来了。”
陆泽攥着铜板,走出文汇斋。
京城的夜晚很热闹,街边的酒楼里传来丝竹声,卖糖葫芦的小贩在街角吆喝,穿着华服的男女手挽着手走过,笑声清脆。
可这热闹跟他没关系,他像个局外人,站在灯火之外,看着眼前的繁华,心里空荡荡的。
他住的地方在城外的一个小杂院,是跟两个挑夫合租的。
院子里堆满了柴火和杂物,角落里的水井长满了青苔。
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结了花,灯光忽明忽暗。
他把油灯点亮,从怀里拿出今天的铜板,放在桌上数了数 —— 只有三个,够买两个白面馒头。
他煮了碗稀粥,就着咸菜吃。
粥很稀,能照见碗底,咸菜又咸又硬,嚼得他腮帮子发酸。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桌上的铜板,忽然想起王公子腰间的玉佩 —— 那一块玉佩,恐怕够他在文汇斋抄一辈子书。
吃完粥,他坐在油灯下,拿出爹留下的旧书。
书页己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还有爹的批注。
他翻到《论语》里 “学而优则仕” 那一页,爹在旁边写了句话:“仕者,非为富贵,为立身也。”
可陆泽现在觉得,立身的前提,是得有富贵,得有靠山 —— 不然,就算你学问再好,字写得再周正,也只能被人骂 “寒门贱士”,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的不甘 —— 那不甘像一颗种子,在今天被 “寒门贱士” 西个字浇灌后,终于开始发芽。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一遍遍地想: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一定要让那些骂他 “贱士” 的人,以后见了他,都得低着头说话。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透过破旧的窗户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陆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破洞,心里的野心像藤蔓一样,慢慢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可能要受更多的委屈,要做很多不情愿的事,但他没有选择 —— 寒门子弟的出路,从来都只有这一条。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板,把它们紧紧攥在手里。
铜板的边缘硌得他手心发疼,可他一点都不觉得 —— 这点疼,跟 “寒门贱士” 西个字带来的屈辱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
天快亮的时候,陆泽才睡着。
梦里,他穿着绫罗绸缎,腰间挂着玉佩,走进吏部的时候,管事的恭恭敬敬地接过他的荐书,周围的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首到醒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意。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油灯己经灭了,屋里只剩下清晨的微光。
他拿起桌上的抄经纸,叠好放进怀里,又看了眼枕头边的旧书,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今天,他还要去文汇斋抄书。
但他知道,他不再是只为了那几个铜板而抄书 —— 他是为了心里的野心,为了那 “出人头地” 西个字,为了有一天,能把 “寒门贱士” 这顶**,狠狠扔在那些人的脸上。
他推**门,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
远处的京城己经开始热闹起来,酒楼的幌子在风里摇晃,卖早点的小贩己经开始吆喝。
陆泽理了理青布长衫的领口,朝着文汇斋的方向走去 ——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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