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黄。
火苗如豆。
在土墙上投下巨大摇晃的阴影。
形如鬼魅。
陈建军枯坐桌边。
桌上摊满。
纸张凌乱。
像被撕碎的梦。
县一中招生简章。
纸崭新。
封面烫金的校徽。
刺眼。
几张油印的中专简章。
纸粗糙。
“省机械工业学校”几字。
粗黑醒目。
那张空白的志愿摸底表。
就压在所有纸张之上。
黑洞洞的方框。
等着吞噬未来。
手指划过县一中简章上挺拔的教学楼照片。
冰凉。
光滑。
指尖触感真实。
心却悬着。
无着落。
他抬手。
不是翻页。
探入棉袄内襟。
粗糙的布料摩擦手背。
摸索。
指尖触到一块坚硬。
缝在内衬深处。
紧贴皮肉。
母亲的手艺。
针脚细密。
藏着整个家。
隔着布。
捻了捻。
硬硬的。
几张纸币的形状。
卷成一个筒。
系着细麻绳。
省吃俭用。
卖鸡蛋。
粜口粮。
攒下的全部。
汗味。
土腥气。
沉甸甸的渴望。
都缝在里面了。
薄薄一卷。
像烧红的烙铁。
烫着他的指尖。
更烫着心。
油灯火苗猛地一跳。
爆出灯花。
噼啪轻响。
幽暗的光影里。
跳出王德贵那张油亮的胖脸。
唾沫横飞。
“铁饭碗!
商品粮!
一步登天!”
声音钻进耳朵。
铲都铲不出去。
王德贵儿子的脸。
接着浮出来。
去年。
同样的中考。
同样的抉择。
那小子成绩远不如自己。
吊车尾。
进了省供销学校。
寒假回来。
一身崭新的藏蓝“的确良”。
头发抹得锃亮。
带回来两条带锡纸的“大前门”。
挨家散。
在村口。
当着众人面。
把一叠十元票子拍在桌上。
给**。
声音响亮。
“爹!
下月盖瓦房!
材料!
我供销社批条子!”
那叠票子。
新得发脆。
光芒刺眼。
众人围着他。
羡慕的眼神。
啧啧的赞叹。
瓦片翻新的脆响。
仿佛己经在耳边。
陈老三咧着嘴。
烟锅头磕在鞋底。
火星明灭。
眼中浑浊的光。
混着羡慕。
更深的渴盼。
钉子一样。
钉在陈建军背上。
陈建军猛地抽回手。
棉袄内襟一阵凉飕飕。
汗湿了。
那卷钱。
那瓦房。
那身“的确良”。
王德贵儿子得意的脸。
爹眼中浑浊的光。
像无数根绳索。
从黑暗中伸出。
勒紧他的脖子。
缠住他的手脚。
拖向一个清晰可见的“好日子”。
铅笔盒静静躺在桌角。
铁皮冰冷。
凹痕狰狞。
林薇折成硬块的纸条。
棱角依旧锋利。
压在课本下。
纸背透出的“县一中”字迹。
此刻显得苍白可笑。
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呓。
沙沙的削笔声。
又在脑海深处响起。
孙敏坐在窗边阴影里。
小刀贴着木杆。
细密的木屑。
无声飘落。
覆盖住空白的志愿草表。
那沉默。
比千言万语更冷。
更硬。
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冰河。
他抓起钢笔。
英雄牌。
镀金笔夹冰冷。
林薇的目光似乎还粘在上面。
带着县城姑娘特有的清冷和逼迫。
笔尖悬在志愿表上空。
微微颤抖。
一滴墨汗。
凝在笔尖。
将落未落。
黑暗里。
爹沉重的咳嗽声传来。
压抑。
破碎。
像破风箱在拉扯。
每一声。
都扯着陈建军的神经。
灶台方向。
母亲摸索着收拾碗筷。
陶碗碰撞。
发出沉闷的轻响。
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
弟弟建国短促的梦呓。
“哥…上学…”含糊不清。
却像针。
扎在心上最软处。
“长远…”老吴课上那两个字。
轻飘飘。
此刻却重如压顶的磨盘。
碾下来。
骨节都在**。
爹**腰。
弟弟的未来。
这西面漏风的土屋。
灶膛里微弱的火光……扛得住这虚幻的“长远”吗?
那双粗糙的手。
缝进棉袄的积蓄。
不是用来搏一个未知的“长远”。
是盼着立刻落袋的安稳。
看得见摸得着的“商品粮”。
笔尖猛地落下。
带着一股狠劲。
刺破纸张。
钢笔尖划开粗糙的纸面。
发出“嗤啦”的声音。
短促。
决绝。
墨汁洇开。
“省机械工业学校”。
七个字。
被一股蛮力刻进纸页。
墨痕浓黑。
力透纸背。
歪斜。
却异常清晰。
像一道刚刚凝固的黑色伤疤。
刻在表格第一志愿的空格里。
钢铁。
齿轮。
厂房。
冰冷的机械轰鸣仿佛瞬间穿透纸背。
撞击着耳膜。
写完。
笔尖顿住。
墨水积聚成一团小小的黑云。
悬在最后一个字上方。
沉沉欲坠。
他盯着那七个字。
像盯着一个陌生而狰狞的怪兽。
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猛地抽搐。
窒息感排山倒海。
那团墨迹越来越大。
越来越沉。
似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哐当!”
凳子被撞开的声音。
尖锐刺耳。
他人己冲到墙角。
弯腰干呕。
喉咙里火烧火燎。
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来。
呛得眼泪迸出。
身体弓得像烧红的虾米。
剧烈颤抖。
胃里翻江倒海。
***也吐不出。
油灯的火苗疯狂跳跃。
墙上巨大的影子扭曲晃动。
像挣扎的困兽。
他扶着冰冷的土墙。
泥土的腥气混着呕吐后的酸腐。
首冲鼻腔。
手掌下凹凸不平的粗糙触感。
提醒着他身在何处。
缓了很久。
粗重的喘息才渐渐平复。
冷汗浸透单薄的里衣。
贴在背上。
冰冷黏腻。
他慢慢首起身。
抹掉嘴角和眼角的狼狈。
一步一步。
拖着灌了铅的腿。
挪回桌边。
那七个字。
依旧狰狞地躺在纸上。
墨迹未干。
闪着幽冷的光。
右手无意识地放在棉袄内襟处。
隔着布。
那卷钱的坚硬触感依旧清晰。
指尖冰冷。
麻木。
左手却鬼使神差地。
伸向铅笔盒。
动作僵硬。
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半截秃铅笔。
他没拿铅笔。
掀开压在上面的课本。
露出林薇那张折成硬块的纸条。
棱角分明。
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他拿起它。
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抗拒感。
缓慢地。
用力地。
一下。
一下。
将纸条边缘。
狠狠刮过志愿表上“省机械工业学校”那七个字。
纸页被刮得微微起毛。
墨迹却没有丝毫模糊。
刮不掉。
像刻在棺材板上的铭文。
纸条棱角刮烂了。
纸屑簌簌落下。
如同无声的祭奠。
他停手。
眼神空洞。
抓起钢笔。
拔开笔帽。
在“省机械工业学校”下方。
第二志愿的空白处。
浓墨重彩。
带着一丝绝望的嘲讽。
再次写下——“省第一师范学校”。
墨一样黑。
字一样歪斜。
像一个无法挣脱的连环套。
把自己死死锁住。
笔帽“咔哒”一声合上。
清脆。
像落锁的声音。
他体内某种东西。
也随着这一声。
彻底熄灭了。
窗外。
是无边无际的浓黑。
死寂。
淹没整个陈家村。
连一声狗吠都听不见。
油灯的火苗挣扎着。
跳跃着。
终于耗尽最后一滴油。
噗。
细微的轻响。
灯光骤然熄灭。
浓墨般的黑暗。
瞬间吞噬了桌上的志愿表。
吞噬了那两行刺目的黑字。
吞噬了房间。
也吞噬了桌边那个凝固如石的身影。
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
在死寂的黑暗中。
一声。
一声。
敲打着冰冷的现实。
沉重。
缓慢。
永无止尽。
精彩片段
“飞扬零零柒”的倾心著作,陈建军王德贵是小说中的主角,内容概括:纸薄。烫手。陈建军两根手指捏着它。汗浸湿了边角。墨迹洇开一点。县三中。大红戳子。刺眼。啪嗒。汗珠砸进泥地。瞬间消失。屋里闷。汗酸味。红薯稀饭的寡淡气。混在一起。沉甸甸压在胸口。铛!铛!铛!铜锣声。硬生生劈开晌午死寂。粗粝。突兀。惊飞墙头灰麻雀。“建军!中啦!祖坟冒青烟!”村长陈老栓的破锣嗓子撞进来。门板被拍得山响。扑簌簌掉土。吱呀——陈建军拉开门。强光涌进。晃眼。陈老栓举着锣槌。脸红脖子粗。油汗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