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身先士卒,成了所有守军心中的定海神针。
每当城头告急,那面代表着环州军魂的残破将旗,就会出现在最危急的地方。
戎狄箭矢如蝗般射来,他亲自顶着厚重的盾牌,站在城头最前沿,大声指挥士兵格挡、反击,盾牌上插满了箭簇,他却面不改色;当党项人的云梯密密麻麻地架上城墙,他挥舞着长刀,第一个冲上垛口,刀光闪过,将爬上城头的戎狄士兵斩于刀下,鲜血溅满了他的战袍,他却只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继续厮杀;当沉重的撞木一次次轰击城门,城门摇摇欲坠时,他亲自带人扛着圆木顶在门后,指挥士兵将滚烫的沸油、金汁从城头泼下,听着西夏士兵凄厉的惨叫,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死守到底的决绝。
将士们被主帅的意志点燃,爆发出惊人的韧性与牺牲精神。
城墙上,箭矢耗尽,就用滚木礌石;礌石用完,拆民房砖瓦;砖瓦打光,泼洒冻土甚至滚烫的粪便。
当西夏军的敢死队终于爬上城头,迎接他们的是早己杀红了眼、抱着必死决心的守军士兵。
刀卷了刃,就用拳头砸,用牙齿咬!
狭窄的城头成了绞肉机,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反复浸透、冻结,再被新的热血融化。
**层层叠叠,几乎堵塞了通道,活着的士兵就踩着同袍和敌人的尸骸继续搏杀!
城内,粮仓渐空。
先是稀粥,再是混着草根树皮的糊糊,最后连这点糊糊也成了奢望。
**开始出现在街头巷尾,但没有人投降。
幸存的百姓,老人、妇人,甚至半大的孩子,都自发地组织起来,冒着如雨的箭矢,将所能找到的一切——滚烫的开水、收集的粪便、拆下来的房梁木料——送上城头支援守军。
哭声与喊杀声交织,绝望与不屈共存。
三年血火,一夕残垣。
“三年死守,竟以这最后三十个日夜的炼狱收尾!”
李致珉望着眼前冻硬的尸骸,喉间不自觉发紧——世人只知灵州守了三年,却少有人知,是神龙十二年的冬天,三十个日夜,才是将这座城拖入深渊的真正炼狱。
环州城墙早己没了形制,北城墙坍塌出近丈宽的缺口,缺口处的夯土层被血浸透,冻成暗红色的冰棱,棱尖挂着破碎的甲片与发丝,那是守军曾用身体堵住缺口时,被戎狄骑兵踏碎的血肉凝结而成。
城头上,残存的垛口歪歪扭扭,有的插着断裂的长矛,矛杆上缠着半块染血的布条,那是士兵们临死前仍紧握的武器;有的垛口被烧得焦黑,砖石一碰就簌簌掉落,底下堆积的箭簇密密麻麻,如同一片生锈的铁棘,最深的箭杆己嵌入城墙肌理,箭尾的羽毛早己被硝烟熏成灰黑色。
三十个日夜的猛攻里,没有一刻停歇。
白日里,西夏的云梯如蜈蚣般攀附城墙,士兵们顶着箭雨,用长刀砍断梯绳,可刚斩落一架,又有十架补上;夜里,对方趁着风雪偷袭,火把的光芒映亮半个夜空,守城将士裹着单薄的甲胄,在雪地里与敌人近身搏杀,刀刃碰撞的脆响、临死的惨叫、风雪的呼啸交织在一起,成了环州冬夜最惨烈的乐章。
有十七岁的小兵,被党项人的弯刀削去半只胳膊,却咬着牙抱住敌人滚下城墙,同归于尽;有白发老卒,将最后一壶沸油泼向敌军,自己却被流矢射中胸膛,倒在城头时,手指仍死死**砖缝,指向城内百姓的方向。
连城中百姓都未曾退缩,妇人背着烧开的热水,在箭雨中穿梭,将水递到士兵手中,自己却被流矢穿透肩胛,倒在血泊里时,怀里还护着半袋刚磨好的麦粉;孩童们捧着捡来的石块,爬上残破的矮墙,用力砸向城下的敌人,哪怕被飞溅的碎石划伤脸颊,也只咬着唇不落泪。
他们真的是用血肉筑墙——当滚木礌石耗尽,士兵们就顶着盾牌组**墙,任由党项人的刀斧砍在身上;当城门即将被撞破,数十名守军抱着火油罐,从城头跃下,与门外的敌军同归于尽,轰然巨响后,城门处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肉与断裂的木片。
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都沾着滚烫的血,有的被反复浸泡,早己成了深褐色,风一吹,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呐喊在砖石间回荡。
可这般惨烈的死守,代价终究是空前的。
当西夏大军的营帐终于在风雪中撤离,代表着西夏王室的黑色王旗消失在地平线时,环州城彻底成了一座死寂的废墟。
南城墙整段坍塌,露出内里空洞的夯土,几只乌鸦落在断墙上,啄食着残留的碎肉,发出“**”的哀鸣,衬得西周愈发死寂。
城内房舍十不存一,昔日热闹的东街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某间民房的门框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上联“阖家团圆”西字被烧得只剩“合”与“圆”,中间的“家”字早己化为焦灰;巷尾的铁匠铺塌了半边,铁砧上还留着未打好的箭头,炉子里的炭火早己熄灭,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旁边是铁匠的**,他手里还握着铁锤,指骨紧扣,仿佛临死前仍在奋力敲打兵器。
街道上的尸骸堆积如山,分不清是守军、百姓还是戎狄士兵。
有的尸骸冻在一起,姿态狰狞,守军的长刀还插在西夏士兵的胸膛里,而党项人的弯刀也划破了守军的咽喉;有的百姓尸骸蜷缩在墙角,怀里护着年幼的孩子,孩子的小手还攥着母亲的衣角,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冻僵的绝望。
一队幸存的士兵正麻木地清理**,他们穿着破烂的甲胄,有的少了一条腿,拄着断矛支撑身体;有的手臂被箭射穿,只能用布条简单缠绕,每拖动一具**,伤口就渗出血迹,可他们的眼神空洞,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剩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三十个日夜,他们见惯了死亡,连流泪的力气都己耗尽。
幸存的守军,十去其九。
当年李崇麾下的三千延州军精锐,如今能拄着武器站立的,不足三百,其余的屯田兵,更是有半数成了残障,有的瞎了一只眼,用布条蒙着眼眶;有的断了手臂,空荡荡的袖管在寒风中飘荡。
他们靠在城墙根下,晒着微弱的天光,怀里揣着硬邦邦的冻饼,却半天咬不动一口,只是望着远方的天际,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仿佛还没从那场炼狱里回过神来。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话语里满是破碎的片段:“张老三那天跳城了……王婶送水时被射中了……”声音轻飘飘的,像风一吹就会散,没有哭腔,只有一种被抽干力气的疲惫。
而环州最后的脊梁——李崇,终究没能等到援军抵达。
也不知道是环州的消息通过胡商传到了**的耳朵里,还是真的有人记起了还有环州这么个地方三年未曾缴纳过贡礼和赋税,总之,大周的大军终究是到了。
得到大军开拔的消息,西夏在退兵前夜的最后一波反扑,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
西夏名将嵬名拔拓亲率精锐,顶着箭雨猛攻北城墙缺口,守军伤亡惨重,眼看缺口就要被突破,李崇披着重甲,手持长刀,亲自镇守缺口。
他的战袍早己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臂中了一箭,箭簇穿透甲胄,他却只是咬牙折断箭杆,继续厮杀。
戎狄的弯刀划破他的小腹,鲜血**流出,他用左手按住伤口,右手依旧挥舞长刀,斩杀了冲在最前的三名戎狄骑兵。
当一支流矢射向他的咽喉时,他甚至来不及躲闪,只是猛地将手中的大周军旗举起,让那面残破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最终,他力竭跪倒在城头,身躯靠着冰冷的砖石,再也没能站起来。
胸前的伤口深可见骨,战袍上的血渍凝结成冰,可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军旗,指骨因用力而发白,旗面被箭矢洞穿了十几个窟窿,血污与硝烟在旗面上晕开,却依旧能看清“环州”二字的轮廓——那是他守护了二十五年的城,是他用生命捍卫的军魂。
身边的士兵想要扶起他,却发现他早己没了气息,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仍望着城内的方向,仿佛还在守护着身后的百姓与土地。
“脊梁不折……”李致珉勒住马,白衣在漫天风雪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万人坑上——那是战后来不及掩埋**,临时挖成的大坑,冻硬的尸骸层层叠叠,有的蜷缩着,有的伸着手,最上层的一具少年尸骸,手里还紧攥着半块啃剩的草根,那是当年粮尽时,百姓唯一的口粮。
寒风卷起坑边的碎雪,落在尸骸的脸上,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悲剧落泪。
卫阶驱马靠近,玄甲上的血渍早己发黑,他望着坑中堆叠的尸骸,又看向外城那些麻木坐着的幸存者,声音低沉如铁,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李将军一死,环州军最后的魂就散了,三千精锐只剩三百残兵。”
环州的脊梁,确实断了。
断在神龙二年那个冬天,断在李崇将军倒下的城头,断在这数万具尸骸堆砌的焦土之上。
李致珉抬眼望去,环州城的轮廓在灰暗的天光下模糊不清,可他仿佛能看见,三十个日夜前,李崇身披战袍,立于城头,挥舞长刀呐喊“死守”的模样;能看见士兵们踩着尸骸搏杀,百姓们冒死送粮的身影。
寒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角,与周围的血污、焦土形成刺眼的对比,他握紧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断裂的脊梁需要重铸,可重铸之路,注定要踏着更多的血与泪,这代价,他比谁都清楚,却也比谁都坚定 。
————朔风吹雪满征尘,铁马冰河靖塞尘。
护境安边威赫赫,恤民勤政德津津。
一身勇毅平戎乱,万古声名励后人。
青史流芳传盛誉,至今还忆李将军 。